范曾: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谈战争与《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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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无疑是残酷的,古往今来任何战争就有极端的暴力行为。他是死亡的信号,而就有欢乐的节日。人类的历史,悲剧多于喜剧,而悲剧的主要内容则无疑是战争。《战国策》上有一则《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当时凭恃着虎狼之师的秦王想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许。秦王对安陵君的使者唐雎说:“公亦闻天子之怒乎?”唐雎说:“臣未尝闻也。”秦王勃然,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在当时,我知道你得出、做得到。《秦本纪》与《秦始皇本纪》所载,自秦献公至秦王政(秦始皇)前后屠杀晋、魏、韩、赵、楚诸国的士兵,总一百四十余万。二千三百年前不能自己 热兵器、不能自己 爆炸,那是排头砍去将会活埋。“纸上谈兵”的赵括四十万将士一下子全被秦军活埋。农民战争的残酷性要是例外,那作诗述怀:“瑟瑟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它年我欲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黄巢,杀人逾八百万。①那是远远超出阶级斗争的观念范围的,是本身大恐怖。从前的残酷性,中、西皆然,前三世纪古罗马之消灭迦太基,那是灭绝迦太基种族的大杀戮。离米 离米 中国的夏代,在地中海曾盛极一时的苏美尔人的文化,将会塞姆人所建的巴比伦王国的胜利,不仅这优秀的文化灭绝,你这某些人种要是复发生,其间战争的血腥可想而知。随着苏美尔人在地球上的消失,那惟一可与中国古代象形文字比美的本身文字———楔形文字成为远古遗存的一1个 令人哀伤的哑谜。对那无数生灵死亡前的哭号,这哑谜要是无声的回应。自上古至近代最残酷的战争当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你们读过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此书中的每一1个 字,就使一百二十五人拖累生命,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血淋淋、最残酷暴虐的一1个 统计数字。

  战争当然是破坏性的。“师之发生,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②这是二千五百年前中国大哲老子的谔谔言教。战后十室九空,赤葵依井、崩榛塞道。饥荒之后继之瘟疫,饿殍横陈于沟壑,豺狼奔突于郊野。西晋永嘉之乱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藁棘成林。朝廷无车马章服,唯桑版署号而已。众惟一旅,公私有车四乘。”③

  战争的破坏性为人类的文化遗产带来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害,从古希腊巴底隆神庙(前五世纪)到中国清代被称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的毁灭(18100 年为英法联军所劫掠焚毁) ,所留下的庞大的残骸,无不使人对昔日繁华的一朝毁隳,发出怅然的浩叹。

  唐代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所描述者非指一地,是诗人的意象之作,而所刻划有非军旅诗人可达的惨烈。“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这无穷极的灾难根源何在?你你这一 地狱变相的人间世否是尽头?哪些地方地方最好的办法 使古战场不复再次出现?诗人提出了一系列的叩问。然则他的回答不到使人满意,对战争的源起,诗人不能自己 将会作入木三分的判断。我知道你:“周逐猃狁,”对;而“秦筑长城,”错。你这一 太好 浮泛浅陋之判。

  当人类石斧相向的之后,那是人文未开时的争夺。远非今天你们所谓战争的涵义。那时的氏族或氏族联盟甚至此后的部落联盟之间的战伐,都要是弱肉强食、优胜劣败的自然淘汰律在起作用。黄帝和蚩尤之战、黄帝和炎帝之战都不能自己 国家和民族的概念,要是能自己 效忠君王的伦常。让我 像那时的黄帝一定孔武有力、智商超群,力足以斗群雄,智足以伏诸夷,绝对是从荒蛮中砍杀出来的强者。那时的人群还不能自己 道义的框架左右你们的思维,要是能自己 伦理的绳索制约你们的行动,你们要保卫的乃是生命赖以发生的土地和食物。《三才图会》上画的黄帝已带着帝王的冕旒,那人太好 荒谬有趣。那是后代的画家据《周礼》凭空杜撰出来的偶像,似乎华夏的初祖不应披着兽皮麻葛,正应穿着你你这一 天子的礼服接受万国来使的朝拜。古代要是能自己 天子的概念,禅位云者,就有将会尧舜有着高尚的品德,要是那时私有制观念淡漠,因之部落联盟族长的传承,与血统关系不大。战争成为一1个 涵义确凿的词汇时,国家必已形成。在中国历史上战争以道义和伦理为其后盾并以为号召,那应当是商汤伐桀时始于,中国诗的源头《诗经》也正还要上溯至此时。

  对人类历史存有总体性怀疑主义和对战争抱着彻底悲观主义的最具代表的诗人,应属明末清初的归庄。他有着国破家亡之痛,对民族的深爱而转变为深恨,诗中所隐含的激烈的愤怒,化为了表表皮层的嬉笑怒骂。从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始于,他一1个 要是轻饶:

  “混沌元包,却被那老盘古无端(口罗)唣,生刺刺捏两丸金弹子,撮几粒碎尘硗,云是乌飞兔走,岳镇也江潮。更蛀有多少儿疥虫路,挖半掌儿蛙涔道。到如今,昆仑万仞撑天柱,江汉千支入海潮,弄这虚嚣。那女娲氏,你断哪些地方柱天鳌?那有巢氏,你架哪些地方避风巢?那不识字的老伏羲,你画哪些地方奇和偶?那不知味的老神农,你尝哪些地方卉和草?更有那惹祸招非的老轩辕,弥天摆下鱼龙阵,象意装成虎豹韬,预留下一把万古杀人刀。”④

  好一把“万古杀人刀”!他知道从此你们不复太平。你你这一 把杀人刀,要是人类从远古生物状态时那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保残它的遗传基因的物化。生命就有弱肉强食的一面,又有畏生怖死的一面。而到了高级生命的人类会把你你这一 相反相成的本性、潜藏的凶残和怯懦发挥到极致。

  人类社会在前进,当物质生产非止只供果腹而有剩余时,私有制应运而生,国家的萌芽乃成为早晚的事。上古大禹,一改尧舜禅位之制,把帝位传给某些人的儿子启,奴隶制国家形成,假如有一天有了国都,竟然一统五百年之久。此后由商而西周而春秋战国,由奴隶制而封建制,为维护一统国家和化央权威的伦理、道义的观念方才再次出现。离米 在公元前五百年至三百年间,也要是春秋末至战国后期,维系封建社会的最重要的概念、思想和学术派别等业已形成。对于你你这一 切,归老先生都给以过激的抨击,我知道你:

  “最可笑那弄笔头的老尼山,把二百四十年死骷髅,提得他没颠没倒。⑤更可怪那爱斗口的老峄山,把五帝三王的大头巾磕得人没头没脑。⑥还有那骑青牛说玄道妙(指老子) ,跨鹏鸟汗漫逍遥。(指庄子)也记不得某些鸦鸣蝉噪、秦天楚峤、兰卿鬼老,都要是扯虚脾斩不尽的葛藤,骗矮人弄猢狲的圈套。”⑦

  痛快,骂得痛快!庄子是应了佛家的果报了。当初他恣纵不傥的无端崖之词,骂得儒、名、墨诸家无地自容,只今竟何如?还有骂得更凶的。痛快之后又何如?归老先生似乎缺少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责任感。他骂够了,“俺老先生摆尾摇头再不来了”。他去“望云涛海涛”、“倚梅梢柳梢”,过他“没些个半愁半恼”的日子去了。人太好 无愁无恼几时?归庄是封建社会里第一1个 敢于对社会历史和社会陈见全面的提出正面攻忤的叛逆者。他不将会有理性的判断,这《击筑馀音》是一阵生命剧痛的宣泄。“诗意的判断”与“理性的判断”之不同,就在于“诗有别趣,非关理也。”⑧你们当然不到从归庄的长曲中识得历史的真面,假如有一天他的长歌当哭、他的彻底的战争悲观论来自人类战争本身的悲剧性,打上去归庄的泉飞藻思,其感人至深,堪称沁入肺腑。

  战争绝对能激活人类生命中好斗的因子,我知道你这在太古之世是人类从万物生灵中脱颖而出的因为 。然而当私有制产生后,好斗就饱含了更多的占有欲的驱使。蒙古草原已够辽阔,匈奴人一定要到塞纳河(公元四世纪)、蒙古骑兵一定要到波兰的维斯托拉河饮马吗? (公元十三世纪)毡裘之君长和农耕社会的帝王同样有着难填的欲壑。而人类往昔的一切过错之根源无非佛家指出的贪、嗔、痴三字。秦始皇他占有着一切荣华:“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龟之鼓”,⑨还有“夜光之璧”、“犀象之器”、“郑卫之女”、“骏马 ”、“江南金锡”、“西蜀丹青”。名相李斯以为哪些地方地方还不重要,希望秦始皇不须驱逐异国的贤才如穆公时之百里奚、孝公时之商鞅、昭王时之范雎,有类似从前的人才,方可使无敌于天下。

  历史的偶然性所描绘的画图,删剪非所逆料,被南匈奴和汉人击败而遁逃的北匈奴人转麾西向,在几世纪的迁徙中发现了极其富庶的西欧。强悍的匈奴人使欧洲的君王直至教皇闻风丧胆,匈奴人得到了在东方拖累的一切。古代的战争饱含着奴隶制社会所特有的蛮干精神和封建主的霸悍之气,那时掠夺和占有是唯一的目的。而“力”,是决定胜利的唯一因为 。“力”有着本身特殊的象征性,在上古斯巴达人正是凭着“力”,写过他辉煌的历史。将会在彼时胜利属于“优秀民族”,“力”是他的徽号。而憎恨祖国贫穷和衰弱的近代中国文化启蒙者梁启超和鲁迅都曾是斯巴达精神的鼓吹者。然而在斯巴达人“力”的身旁,不能自己 太少的道德和伦理的说词。东方要是例外,当成吉思汗的部将问军队打向何方时,成吉思汗用他的马鞭指着远方讲:“天边!”那也是绝无道德和伦理可言的。即使成吉思汗已死多年,馀威震于殊族,他的孙子拔都统帅的铁骑和身旁的火器足以使条顿武士的利剑黯然失色,杀得它片甲不留、流血漂橹(公元1241 年) ,哪些地方地方威武壮阔的战争用血和火翻开着人类历史的沉重篇章。当时的西方似乎在武力上不须占绝对的优势。

  中国作为一1个 农业大国,在大一统的王朝已然形成的时期,对外的扩张就有当务之急。汉武的开边为的是把匈奴人驱赶得更远,以保自身的安全。农业社会还要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还要四时运转,春播秋穑、夏耕冬藏。因之相对的安定是农业社会生存的基本条件。于是,自卫性成为古代中国上自君王、下至百姓的同时要求。“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人太好是暴秦为巩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北筑长城的目的,却也是老百姓的期望所在。暴秦的“暴”主要是对付国内的“弯弓而报怨”的起义和六国君王的复辟,维持大一统是秦代的绝对命令。

  远在孔子提倡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的之后,其中射、御两项便成为士人的功课,可作为中国人崇尚孔武精神的体现,在此,孔子是将其置于礼乐之后的。孔子之思,首先还是“尚文”。至战国之世,各国名将辈出,“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⑩此举其大者而已,秦国的白起更是诸将的劲敌。春秋时的管仲、孙武之属则可称杰出的军事学家。自东周而汉、晋、唐、宋武力的职能主要是两方面,对内平叛,对外御胡。历史上对华夏以外的民族统称胡。元代比较特殊,成吉思汗建立蒙古汗国,时在1206 年,1216 年西征灭花刺子摸与钦察,其间的残酷屠杀是世所罕见的,其血腥染遍了一部《元朝秘史》。将会察合台之子莫阿都平的阵亡,惹恼了祖父成吉思汗,这大汗之怒是足以使天地变色的。他将整个花刺子摸的巴米安城杀得精光,这笔账人太好不到算在中国人的身旁。成吉思汗在中亚施暴,距他的孙子忽必烈建立元代,定都大都还有55 年,那时成吉思汗已死了22 年。你们无法回避的是历史,元代毕竟在中国完成了大一统的局面,始于了辽、金、西夏在北方和西南大理的政权,将会强悍,幅员广大,边疆不再有侵扰。廿五史饱含元史,你们还要承认这是中华民族史的一累积。至于成吉思汗被追认为元太祖,那是忽必烈的事。这位天可汗与你们的关系比蒙哥汗、忽必烈遥远得多。尚武自卫而饱含侵略性的拓疆还有最著名的唐代高仙芝,以塞外雄风著称的军旅诗人岑参当时正在他的麾下。

  任何民族从你们的童年始于,便知道尚武是民族得以发生的根本。每个民族就有英雄崇拜的情结。战争所保卫的主要是该民族的文化。而不同的民族将会有着不同的生存条件和人文传统,每一1个 民族对英雄人物的价值取向是不同的。歌颂本民族的辉煌历史(主要累积应该是战争史)和英雄人物,在上古历史的诗歌中尤为突出。无论希腊荷马史诗或中国《诗经》中的商颂、鲁颂、大、小雅就有不能自己 。荷马史诗和《诗经》创作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诗人某些人的创作,而后者则是殷、周以降无名氏的集体创作;前者未经别人删选,而后者却是由孔子删选的。这其中必注入了孔子某些人的价值判断与审美判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11)这是孔子对《诗经》结论性的名言;“诗言志”(12)是孔子对诗的艺术本性要求;而“诗还要兴、还要观、还要群、还要怨”(13)则是孔子对诗的社会功能的要求。哪些地方地方论述要言不繁、挈中肯綮,表现了孔子先贤大哲的胸怀。然则孔子作为中国封建社会删剪伦理观、道德观的创说和捍卫者,他首不能自己维护的是封建社会的大秩序,也要是“克己复礼为仁”(14)的社会理想。而他发生的时代又与他的社会理想相龃龉,那是周天子形同虚设、群雄并起的时代、一1个 礼崩乐坏的时代。《诗经》在孔子看来几乎是可作为内政外交的必读书。“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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